霸權均勢:冷戰後美國的戰略選擇

內容提要〕冷戰結束後,學術界開始了對美國大戰略的考察,以及對冷戰後美國的戰略目標、國家利益的內涵、美國所面臨的威脅等問題進行重新定位。本文認為,研究這一問題必須從理想性和現實性兩個層面入手。據此,冷戰結束後,美國大戰略總體上表現為霸權均勢戰略,即在新現實主義指導下的新均勢戰略和在新自由主義指導下的制度霸權戰略。這一戰略在實際中必然會遇到政治經濟平衡、國內國際平衡及理想與現實平衡這三大平衡的挑戰。

冷戰結束以後,有關美國大戰略(Grand Strategy)的爭論在美國學術界勃然興起見Michael E. Brown, Owen R. Cote, Jr., Sean M. Lynn-Jones and Steven E. Miller eds., America's Strategic Choices (Cambridge: MIT Press, 1997).。爭論的焦點集中在冷戰後美國戰略目標的重新定位、國家利益內涵的變遷、對美國國家利益的威脅和對付這種威脅美國應採取的手段以及追求其戰略目標美國所能動用的資源等方面Robert J. Art, "A Defensible Defense: American's Grand Strategy After the Cold War,"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15, No.4 (Spring 1991), p.7., 霸權均勢:冷戰後美國的戰略選擇美國研究而首先遇到的問題是戰後美國有沒有一以貫之的大戰略。有的學者根據戰後以來美國的表現做出了肯定的回答,這就是霸權主義(Hegemonism)或優勢戰略(the Strategy of Preponderance),並認為儘管冷戰期間受到蘇聯的挑戰,但是美國最終戰勝了這一挑戰,並將繼續推行這一戰略Charles Krauthammer, "The Unipolar Moment," Foreign Affairs: America and the World, Vol.70, No.1 (1990/1991).。討論還集中在冷戰結束前後美國大戰略的變化上,其實質是要給美國和世界的關係作出重新定位。學者們進而總結出了四種代表性的戰略傾向這些學者也多是安全戰略專家,經濟等領域考慮較少。所謂“大戰略”也主要指國家安全戰略。代表性論述可參見:Barry R. Posen and Andrew L. Ross, "Competing Visions for U.S. Grand Strateg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21, No.3 (Winter 1996/1997), pp.5-53.,即新孤立主義(Neo-Isolationism)、選擇性接觸(Selective Engagement)、合作安全(Cooperative Security)或曰多邊主義(Mutualism)Hugh De Santis, "Mutualism: An American's strategy for the Next Century," World Policy Journal (Winter 1998/1999), pp.41-52.、支配性(Primacy)戰略。有人還主張加上遏制(Containment)戰略Posen and Rose, "Competing Grand Strategy," in Robert J. Lieber, ed., Eagle Adrift: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at the End of the Century (New York: Longman, 1997), pp.100-134.。其研究方式重在分述式的,總體上是長於分而疏於合,即便分也是粗線條的。學者們也意識到美國政府不可能只推行其中的一種,但簡單地認為現實操作中是採取一種混合式的戰略;而對如何混合則語焉不詳,且對各戰略的本質、戰略之間的關係缺乏體系化的論述,因而是對各戰略傾向的一種概述及其相互關係的爭論。布魯金斯學會對外政策研究中心主任理查德·哈斯(Richard N. Haass)則從美國全球戰略出發,提出現在是一個“失規制”時代的新概念,並指出,美國唯有確立對外政策的新指南--“規制主義”--才能建立起符合美國安全觀的全球新秩序。他說“六種主義--霸權主義、孤立主義、民主主義、經濟主義、人道主義、現實主義--在失規制世界中採取哪一種最有益呢?簡單說,不是任何一種,而是幾種的組合。”參見(美)堿d德·N·哈斯著,陳謠遙、榮淩譯:《“規制主義”--冷戰後美國全球新戰略》,新華出版社,1999年版,第65-66頁。

我們的研究相對於過去而言在避免情緒化和簡單化上有了很大的改觀,但仍傾向把美國對外戰略簡單地一概歸結為霸權主義戰略了事,至於為什麼美國採取霸權戰略則缺乏分析這一點中國學者、官方與民間都不例外,而且考察、理解美國對外戰略多從美國對外政策行為出發,懷著繞不開的中美關係情結。代表性的觀點有:趙魯直、何仁學、沈方吾:《美國全球霸權與中國命運》,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書中列出現今五種美國霸權:全球霸權、複合式(結構、體系)霸權、聯盟霸權、文化霸權與高技術霸權;《論美國霸權主義的新發展》, 《人民日報》1999年5月26日,第1版。. 籠統地認為美國採取的是霸權戰略這種認識至少遇到四方面的困境:一是美國是三權分立的國家,總統是制訂對外戰略的主體,但國會、利益集團和輿論的作用不可忽視,種種力量的交織不可能總是統一表現為霸權,且很難解釋冷戰後美國一再出現的新孤立主義情緒;二是美國是一個奉行實用主義的國家,制訂對外戰略的基本依據是國家利益,霸權戰略並非總是有利於維護美國的國家利益,在不同的領域、對不同的國家、在不同的時期,美國的對外戰略各有側重,不斷在調整;第三,美國是世界上最反對霸權的國家,因為它本身就是霸權。當然它反對的是別國搞霸權或挑戰其霸權地位,而不是自己的霸權。其他國家的反霸其實質往往是反美或反對美國霸權行為;第四,我們所處的是全球化時代,全球化時代的霸權往往是制度霸權而非國家霸權(國家關係某種程度上處於全球嚴重相互依賴狀態),而美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在各個領域都首屈一指,全球化程度也最高,因而其行為在挑戰國或弱國看來就成為制度霸權的替身。再有我們把美國的霸權主義往往理解為霸道,而忽視其王道的層面,對其作為所謂“善意的霸主”(Benign hegemony)一面缺乏研究。

上述兩方面的認識,分別從國內和國外兩個視角來考察美國大戰略,這就造成了一種將內外互動的戰略制訂背景割裂開來的局面。有鑒於此,本文倡導一種內外互視的碎片分析(因素分析)法來考察冷戰後美國的大戰略,即從理想性(內視)和現實性(外視)兩個層面入手,並在前者中分離出國民性、國家性、國際性、世界性四因素,在後者中分離出國家(盟國、可能的挑戰國、無賴國、“中間地帶”國)與事務(經濟、軍事、外交、文化等領域)兩個層面。認為冷戰結束後美國大戰略在總體上表現為霸權均勢戰略,即主要是針對可能的挑戰國(與美國盟國一起屬於“極化世界”)而採取的新均勢戰略和主要針對“未極化世界”並往往運用於各領域如文化、金融等而採取的新霸權戰略(制度霸權戰略)“極化世界”(polarized world)指構成世界多極化狀態的世界大國或地區一體化組織(如歐盟)以及將來可能興起並構成一極或影響一極的地區性大國;反之,則屬於“未極化世界”(unpolarized world). 。均勢戰略側重于現實狀態,作為一種手段更多使用硬權力且更關注于國家安全,總體上著眼於維護自己的行動自由,是從橫向上把握的結果。霸權則側重於理想層面,作為目標追求而軟硬權力並舉,更關注於其國家利益及支配地位,是從縱向上做結構化分析的對策。

文章分三個部分,第一部分主要分析美國大戰略與均勢的關係,旨在說明各種戰略選擇都與均勢戰略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冷戰結束後唯一有能力採用均勢戰略的國家只能是美國;第二部分回顧20世紀美國的均勢戰略演變,從而說明冷戰結束後美國採取新均勢戰略的涵義與由來;第三部分分析美國在冷戰後推行霸權均勢戰略的實踐及其制約。

美國大戰略與均勢:分析的方法論

均勢(balance of power)是主客觀相結合的產物。作為客觀描述(自在的均勢),它是國際關係特定狀態與運行規律的描述,即認為均勢是“歷史的一種普遍規律”“均勢”雖然是傳統國際關係中最基本的語彙之一,但人們對其含義的理解並不相同。美國學者厄恩斯特·哈斯(Ernst Hass)曾批評均勢概念過於含混,無法為政治學家所應用。他指出人們至少是在八種相互排斥的看法上盲目地使用這一概念:

參見(美)西奧多·A·哥倫比斯、傑姆斯·H·沃爾夫著,白希譯:《權力與正義》,華夏出版社,1990年版,第286頁。, 是國際關係從無序走向有序的特定歸宿,這就是均勢論;作為主觀表達(人為的均勢),它指一國對外戰略的選擇,即均勢術。介於這兩者之間的是均勢理念與均勢思想。“光榮孤立”時期英國所處的西歐是(經典均勢),而俾斯麥採取的是均勢術。

均勢的概念長期被片面化理解。長期以來有一種傾向把均勢視為霸權主義與強權政治的手段而加以反對,認為它是大國關係不穩乃至走向惡性循環(均勢-均勢的破壞-新均勢-新破壞……)的根源。實際上,這種傾向反對的乃均勢術而已。作為一種國際關係的特殊演繹狀態,均勢是對優勢(霸權)的否定:“均勢是作為一種安排而興起的,它服務於使國際系統中的成員免于霸權的威脅,並從17世紀到20世紀初成為歐洲國家政治中的一種規則。" James Chace, "Toward A Concert of Nations: An American Perspective." (1999年7月23日於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講演稿。)作為一種戰略,均勢又是對“搭便車”(bandwagon)方式的否定。從本質上說,均勢是指這樣一種特定狀態:處於均勢狀態的任何一方無法承擔試圖改變已形成的均勢狀況的代價,或沒有能力、沒有決心來改變這一狀況。前者明顯的例證如冷戰期間美蘇之間的核均勢,某種程度上中美之間在核方面也處於了一定的均勢狀態;後者如英國“光榮孤立”時期的歐洲。從軍事角度講均勢是一種進攻與防禦的戰略平衡狀態。而以經濟學的術語來說更為確切,即均勢是一種“帕累托最優”(Pareto optimum)狀態。

如前言所述,根據美國大戰略中的四種戰略選擇,以碎片分析法來加以研究是比較適宜的。

美國制訂其世界性戰略(大戰略),是從美國所面臨的國際環境與時代背景出發,針對其國民性、國家性、國際性與世界性特點,體現於政治、經濟等各個領域的。制訂對外戰略中的國民性因素指美國對其公民的政治(如人權)、經濟(就業、收入)、文化(價值觀念)權益維護的考慮,並往往成為新孤立主義的著眼點。國家性體現在國家安全、經濟發展、政治制度穩定與文化意識形態利益等方面,成為接觸性戰略的支點。國際性表現在對外關係與國際環境狀況等方面,成為綜合安全戰略的根基國際性往往佔據美對外戰略的主體:“我們設想的‘主義’與現實主義最相似。美國對外政策的中心應該是國家間關係和國家的外部行為--抑制傳統的侵略、無賴國家獲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國家對恐怖主義的支援、非法入境。這些對美國最重要的利益可能有巨大而深刻的影響。……對外政策以國家間關係為重心應該是主要的,但不是唯一的。”哈斯:《“規制主義”--冷戰後美國全球新戰略》,第66頁。。全球性尤其針對世界化程度最高的美國而言,即美國為維護其全球領導地位、推廣美國式的政治經濟制度、傳播其文化價值觀念等,體現出典型的優勢戰略選擇。

視角著眼點分析單位分析體戰略對應內視
(理想層面)--世界的美國目標、利益

(美國的目標與利益何在)政治單元

  1. 國民性孤立主義
  2. 國家性接觸戰略
  3. 國際性合作安全
  4. 世界性優勢戰略外視

(現實層面)--美國的世界威脅、手段

(對美利益的威脅和對付威脅可採用的手段)政治領域

  1. 國家
  2. 事務

從現實層面講,美國通常按其標準將世界上的國家區分為四大類:盟國世界不僅指與美國結盟的國家,也包括在政治經濟制度和文化意識形態上與美國相同、相近或相容的國家與地區。對此,美國選擇的是強化傳統同盟關係,保持海外軍事力量存在的合作安全戰略。可能的挑戰國尤指俄羅斯和中國,美國對其採取接觸加遏制的兩手,試圖引導其變化。而所謂“無賴國家”(rogue state),是美國對世界上那些不遵守國際規則、對內集權、對外威脅性大的國家,如伊拉克、伊朗、朝鮮、利比亞、蘇丹等,這是美國霸權(優勢)戰略所典型作用的物件。“中間地帶”國是套用毛澤東的提法,指尚未被但有望被市場化、民主化的國家,如新型市場國。此外還有所謂“民主主義和市場經濟難以紮根”的國家,包括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往往成為美國孤立主義的犧牲品。不同時期、不同情形下美國的提法不一。1997年2月,國務卿奧爾布賴特為強調促進民主而將世界上的國家按美國的標準分為四類,分別是守法國家、正在演變中的國家、無賴國家和失敗的國家。總體上,美國特別關注“中心”國家與“邊緣”國家關係格局的變化,尤其是具有重要地緣戰略利益的“軸心國家”(pivotal states)。參見:Robert S. Chase, Emily B. Hill, and Paul Kennedy, "Pivotal States and U.S. Strategy," Foreign Affairs, January/February 1996.

就事務而言,經濟主要對應了國民性(對國民福祉的威脅)、國家性(國家經濟競爭力、經濟安全的考慮與經濟制裁手段的運用),對此美國往往採用國際合作的方式。軍事針對的是國際性(從威脅上說有地區衝突、國際恐怖主義,從手段而言有國際維和、軍備控制、多邊安全機制及前沿軍事部署等)和全球性(地區性霸權國家的挑戰與威脅、同時打贏兩場局部性大戰的考慮)。總體上,美國試圖維持或創造地區均勢,尤其是歐亞大陸均勢狀況,以使美國處於最有利於行使霸權的優勢地位。外交涉及國家性(內政背景)與國際性(國際環境),強調與國際接觸,全面捲入世界事務。文化則不僅包括國民性(價值觀的維護與傳播)的考慮,體現出文化霸權主義因素,且越來越指全球性問題的威脅,如大規模殺傷性武器(WMD)擴散、環境問題等,試圖確立美國的制度霸權。

根據美國學者的論述,四種大戰略選擇具體內涵表述如下。

新孤立主義選擇性接觸合作安全支配性戰略分析之錨

最低限度的防禦性現實主義傳統的均勢現實主義自由主義

最大化的現實主義/單邊主義國際政治的主要問題避免為外部事務所纏繞大國間的和平不可分割的和平同輩競爭者的崛起優先選取的世界秩序遠距離均勢均勢相互依存霸權核武器動態維護現狀維護現狀對付攻擊對付攻擊國家利益的概念窄限制跨國寬泛地區首選
北美
歐亞大陸工業化國家全球
歐亞大陸工業化國家或任何潛在的同輩競爭國核擴散非我所慮區別性阻止非區別性阻止非區別性阻止北約收縮保持改革和擴大擴大地區衝突回避遏制:區別性干預干預遏制:區別性干預種族衝突回避遏制仔細區別性干預遏制人道主義干預回避區別性干預仔細區別性干預區別性干預使用武力自衛區別對待經常隨意力量結構

最低限度的自衛力量兩倍的MRC(應付主要地區偶發事件)力量結構開展多邊行動具備的偵察打擊性複合力量結構兩個大國標準的力量當然,儘管指導理念有所差別,不同時期、不同情形下戰略選擇各不相同,但作為戰略實施只能表現為統一的國家行為。故而,針對各個分析體的戰略對應也只能是以某種戰略為主,並非只採用一種戰略,而是多戰略的交互運用。

戰略選擇

均勢因素新孤立主義接觸政策合作安全優勢戰略均勢戰略維持均勢塑造均勢依靠均勢反均勢均勢特徵作為目的的均勢(地區均勢)作為手段的均勢(大國均勢)軟均勢(全球均勢)霸權均勢美國之作為見Stanley Hoffman, "Bush Abroad," New York Review of Book, June 24, 1992, in Charles W. Kegley, Jr., and Cregory A. Raymond, A Multipolar Peace? Great Power Politic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NY: St. Martin's Press, 1994), p.181.作為旁觀者的美國作為砝碼(平衡者)的美國作為杠杆(仲裁者)的美國作為支點的美國視角與理念國民性(美國例外論exceptionalism)國家性(美國式的擴張主義)國際性(世界秩序論)世界性(美國領導)例證文明衝突論新干涉主義民主和平論中國威脅論二 20世紀美國均勢戰略的演變根據法國學者雷蒙·阿隆的論述,維持均勢體系必須實現四個條件參見倪世雄、金應忠主編:《當代美國國際關係理論流派文選》,學林出版社,1987年版,第156-161頁。,即國際社會主要行為者必須是多於兩個--通常是五、六個即使不是勢均力敵也是相差無幾的對手;要有一個關鍵的制衡系統,即幾個主要國家聯合起來以威懾、削弱一個或幾個強國的擴張能力;在主要行為者之間必須有共同的語言和行為的規則;國際權力等級的存在。從全球角度講,鑒於美國在地緣優勢、綜合國力與意識形態方面的特殊地位。20世紀最有資格採用均勢戰略的便是美國,其霸權戰略是以均勢(大國均勢、地區均勢)為基礎的。不同時期的美國均勢戰略類型和特徵可歸納如下:

  1. 80-90年代是均勢的解體時期。
  2. 兩次世界大戰期間之所以是如此平面均勢,是因為大國關係有一定的變動性,其中還應包括奧地利(一戰)、義大利(二戰).
  3.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美國的對外戰略由三部分組成:對美洲的門羅主義--優勢戰略;對遠東的門戶開放政策--接觸性戰略;對歐洲大陸的孤立主義--平衡戰略。而大戰期間美國採取的是結盟均勢戰略,戰後又包括合作安全戰略。
  4. 美國的地位: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為平衡國(balance power),冷戰期間為超級大國(superpower),冷戰後為支配國(dominant power).
  5. “霸權均勢”暗指美國的雙重角色地位,其一是作為地區均勢力量的美國(極化的美國),其二是作為全球均勢體系中霸權力量的美國(領導者的美國),反映出冷戰結束後單極化與多極化的矛盾。參見Richard K. Betts, "Wealth, Power, and Instabilit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18, No.3, Winter 1993/1994, pp.34-77;關於冷戰後世界的單極--多極格局問題參見Joseph S. Nye Jr., "What New World Order?" , Foreign Affairs, Spring 1992; Samuel P. Huntington, "The Lonely Superpower," Foreign Affairs, Vol.78, No.2, March/April 1999.前者提出“單極--多極”複合世界理論,後者認為現今國際格局是一種全新的單極--多極(uni-multipolar)體系。

在美國歷史上,自西奧多·羅斯福總統明確將美國的國家利益與均勢相挂勾以來,總體上,20世紀美國外交策略是19世紀英國外交策略和馬漢海權學說及麥金德的地緣政治學說的繼承和發展。參見張文木:《臺灣問題與中國前途--兼評李登輝<臺灣的主張>》, 《戰略與管理》1999年第5期。其要點是:用不斷製造小國、特別是海上島嶼小國的方法,確保海上運輸線和地緣及資源關鍵地區控制在美國及其盟國手堙C就市場經濟國家而言,對世界的控制首先表現為對世界資源的控制。1949年成立北約,拿當時美國一高官的說法就在於“留住美國、趕走俄國、制約德國”。冷戰結束後,從控制歐洲的經驗中,美國清楚地知道,在亞洲實現均勢戰略,即讓日本、中國、俄國及印度等國在均勢中相互制衡的戰略,最有利於美國對這一地區的控制。這種思想已在尼克松時期為美國政府提出並付諸實施。尼克松曾斷言:“人類歷史上唯一我們能夠擁有的和平的延伸時期是我們建立起了均勢。" Time, January 3, 1972, p.9.有理由相信,在下世紀美國還將繼續堅持均勢戰略思想。美國學者就此指出:“在全球性框架內,地區性均勢不僅是可能的而且也是我們所要求的。" James Chace, "Toward A Concert of Nations."

冷戰後美國的均勢選擇:霸權均勢論

戰後只有美國才有可能一以貫之地推行均勢戰略,因為均勢戰略的本質是創造或維持在獲得霸權地位前或不可能獲得霸權地位時最有利於自己的國際環境和國際秩序,防止佔優勢或支配性地位國家的出現,而只有美國才有可能做到這一點。在它獲得霸權地位之後仍然推行在其霸權制衡下的均勢戰略,這就是美國式的霸權與均勢。冷戰期間,它是“置身的均勢” (自身成為被均勢化的物件,為兩極對抗格局所束縛,目的在於遏制蘇聯)。冷戰結束後它是“游離的均勢”(這種均勢在外國看來就是一種霸權),製造均勢的目的在於維護自身優勢(領導地位)。人們通常把霸權和均勢看作兩種對立的現實主義國際政治理論和外交策略。實際上,作為戰略,全球性的均勢與霸權只是由於視角的不同:從超級大國自身往外看其推行的是均勢戰略;從其他國家的角度來看超級大國的行為,則是霸權戰略。

冷戰結束後,全球性的進攻--防禦平衡被嚴重打破,面對這一失衡的世界,美國作為唯一的未受約束的超級大國(unchecked superpower),其制訂對外戰略的國內國際環境空前自由,因而既是由埵V外看(世界的美國)的結果,又是從外向堿搳]美國的世界)的產物,前者是均勢戰略,後者表現為霸權戰略,因而總體上冷戰結束後美國推行的是一種霸權均勢(Hegemonic Balance-of-Power)戰略。這種戰略既不同于傳統的霸權戰略,又有別于傳統的均勢戰略,其目的在於遏制地區強國,防止地區威脅性挑戰國的出現。從美國看推行的是“威脅均勢”(Balance of Threat);從世界看則是“力量均勢”(Balance of Power). 有學者對Balance of Power和Balance of Threat戰略作了區分,認為前者適用於經濟領域(較悲觀),後者適用于安全領域(較樂觀)。見Michael Mastanduno: "Preserving the Unipolar Moment: Realist Theories and U.S. Grand strategy after the Cold War,"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21, No.4 (Spring 1997), pp.49-88.具體分述如下:

作用均勢

霸權類型維持均勢
(孤立主義)塑造均勢
(接觸政策)軟均勢
(合作安全)反均勢
(優勢戰略)1.作為理念的霸權美國優先(美國第一)人道主義干預國際合作與美國主導下的世界秩序美國領導與美國價值2.作為戰略的霸權拖欠聯合國會費赫爾姆斯-伯頓法北約東擴(聯盟霸權)防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擴散製造地區(如台海)均勢1.實力霸權單邊主義行動軍事戰略(如對朝鮮)軍備控制轟炸伊拉克(美英聯盟)2.制度霸權國會否決《全面禁止核子試驗條約》新日美安保體制金融霸權資訊霸權3.文化霸權保守主義新現實主義新自由主義建構主義冷戰結束後,美國的全球戰略目標從與蘇聯爭霸世界到稱霸世界,這就導致美國對外戰略中意識形態色彩的日益濃厚,因而“人權”代替了“反共”, “人道主義干預”代替了“遏制共產主義擴張”。同時美國也必然會更加自如地交替運用多種手段來推行其稱霸世界的戰略,以維護其世界領導地位。然而,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從世界發展趨勢來講,多極化與全球化是對美國全球戰略的兩大挑戰。1999年9月15日發表的《新世紀美國安全報告》提出:“新型強國--一個國家或幾個國家聯盟--將越來越約束美國的地區性選擇並限制其戰略影響。”美國學者也紛紛獻策,建議美國為21世紀制定應付多極狀態的總體戰略參見查爾斯·庫普錢(Charles Kupchan): 《在靠美國強權維持的世界和平之後生活》, 《世界政策雜誌》1999年秋季號及“After Pax America: Benign Power, Regional Integration, and The Sources of Stable Multipolarity" , International Security, Fall 1998;克奡策咱情P萊恩(Christopher Layne)也載文指出:“一個更為小心謹慎的美國將來將會比一個過於自信地謀求保持它的老大地位的美國更有安全保障。" 並警告說,“霸權主義是不能持久的”, “試圖保持霸權主義的嘗試最終將證明對美國是有害而不是有益。”歷史上爭奪霸權的國家“最終覆滅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當一個國家變得十分強大時,其他國家就會感到害怕,就會團結起來與之抗衡。" Washington Post, November 14, 1999.。而由全球化發展所導致的威脅的非對稱性也日益困擾著美國政府。此外,國內因素也不可忽視,美國社會保守派勢力、黨派鬥爭(國會與總統的矛盾)等都是對美推行對外戰略的制約。面對種種挑戰,克林頓政府在1997年《國際安全戰略報告》中指出:“美國不能捲入所有的問題”, “必須把廣泛的促進民主制和市場的目標同較為傳統的地緣戰略利益結合起來”。這說明,為維護美國的霸權地位,均勢戰略將越來越受重視;隨著多極化趨勢的不斷發展,塑造大國間、地區間均勢的戰略將越來越成為美國維護、保住自身霸權地位的重要支點。而其霸權的實施方式將會從直接控制方式轉向施加影響,對付南方國家即是一例。“美國正通過四種方式來實現這種戰略:
  1. 控制關鍵的經濟領域;
  2. 把貿易逆差作為世界經濟的儲蓄庫;
  3. 使國際組織(如IMF、OECD、WB、WTO、UN)成為美國的工具;
  4. 在資訊領域保持霸權。”參見菲利普·科恩:《美國將並購整個世界嗎?》,法國《瑪麗安娜》周刊1999年11月22日。

結 論

考察冷戰後美國的大戰略,必須從理想性和現實性兩個層面入手。理想性是從美國自身看世界,即美國的世界(觀),體現了美國對外戰略所追求的目標與利益之所在,是指導美國戰略制訂的思想基礎和出發點,對應了國民性(孤立主義的根源)、國家性(接觸政策的根源)、國際性(多邊主義的根源)、世界性(優勢戰略的根源)。現實性是從外在視角觀察美國,即世界中的美國,體現了美國所認為的外部世界的威脅和對付此威脅美國所應採取的手段,它又包括國家與事務兩個層面。

據此,冷戰結束後,美國大戰略在總體上表現為霸權均勢戰略,即在新現實主義指導下的新均勢戰略和在新自由主義指導下的制度霸權戰略。這種均勢戰略主要是針對挑戰國(“極化世界”,重點是歐亞大陸)而採取的,並以結盟政策作為基礎,體現了政治多極化對美國的挑戰。而霸權戰略則主要針對“未極化世界”,往往運用於各領域,如文化霸權、金融霸權等,反映了美國對經濟全球化的把握。美國的霸權均勢戰略在實際中必然會遇到政治經濟平衡、國內國際平衡及理想與現實平衡這三大平衡的挑戰。針對這種狀況,更多的研究應集中在美國具體運用此戰略的範例與條件及其對世界的影響上。

反思中國的對外戰略,必須確立這種認識,即在美國處於絕對優勢地位這一狀況未得到根本改變之前,在今後二三十年內,針對美國將長時期實行的霸權均勢戰略,中國應避免成為其霸權作用的物件,充分利用均勢的正面效應,爭取從全球均勢體系中獲得更多的自由空間和發揮更大的作為,應全面估價美國的霸權戰略,要從大國的角度出發制訂自己應對“單極--多極”世界的對外戰略,盡可能參與帶根本性影響的世界事務,積極參與國際規則的制訂,有所為而有所不為。

倪世雄
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

王義桅
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系博士生